水泥
如往常一般,他們從倉庫裡拎出一桶混凝土。熟練地加了水,開始用力攪拌,讓深灰色的粉狀土漸漸變成均勻的淺灰色泥狀物。仔細將袖子挽起,兩人儀容整潔,握著刮刀開始將水泥塗抹在自己身上,厚厚的一層,謹慎得沒有任何間隙。然後是白色的批土,在微乾的水泥上使力細細修補,最後覆上象牙白水泥漆,一切平整潔白。
而她總在那些光滑的僵硬風乾之前,就開始試圖觸摸及敲打。他們看著沾滿水泥漆與水泥屑的她,斥責她的不懂事,還說若是讓水泥塊崩落,砸傷了也是她自己的問題。
日子一久,在一旁看了無數次,她將整個流程都謹記在心。心中掙扎又抗拒,如果和他們一起被封閉在水泥裡,猜想那該是趨近於窒息的感覺,但站在一旁看著十分無聊,靠近帶來的碰撞又相當疼痛。她不喜歡只能在一旁看著,不願痛也不願再被說不懂事。
於是她開始相信他們的材質本來就是水泥,讓他們日復一日過著刮刀與批土的生活,兀自揣想與雕像一起生活的藝術性。
她走向那間從來不曾進入的倉庫,靜靜地推開小小的門扇。門內空間不大,卻置放大量的工具和材料,有條不紊地分類堆疊。在陰暗又透著微微光線的空間裡,那些物品都是她所陌生的,除了那一袋袋混凝土,沈甸甸擱在角落裡。
沒有考慮太久,她怯怯地走向那微微發亮的角落,拖出其中一袋,讓開啟的袋口釋放出鬆散的晦暗土狀物。旋開隨身攜帶的粉黃色小水壺壺蓋,僅剩的水都落在地板上的土堆中。笨拙地抓著刮刀,攪拌時產生的高溫讓她的臉頰佈滿汗水,汗水滴在混凝土中,逐漸和成淡色的水泥。
她盤坐在地,盯著那團灰泥,胸口的怔忡讓刮取水泥的手微微顫抖。很快地她著了迷,塗抹時在皮膚上帶來的冰涼觸感,沙沙的顆粒與帶點重量的附著,微微凝固時那難以言喻的束縛,和被穩固包覆的氛圍。她放下刮刀,靜靜坐著,在心底琢磨那份固著的美好。
那晚,他們與她並肩坐著,互相分享批土和水泥漆。歡愉地,不再說她不懂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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